「嗯。我在听。」
蔡宗佑这时候才抬头看仪表板。他看了三秒,伸手去翻,翻到装订那一头粘住了,纸被水泡过又干,干到两层纸贴在一起。他两只手一起上,拇指和食指捏着纸边,一点一点往两边搓,搓得很慢,慢到苏承恩看见他掌心那层茧在纸边上蹭出一点白。苏承恩把手伸过去,托住那一页的下边,两个人就这麽把一页纸从中间揭开来,揭开的瞬间谁的手都没让谁,纸抖了一下,抖完两个人都往中间靠了一点。
「你看这一格。」蔡宗佑指着最上面那一格,「红笔,一笔一画,签得比我的名字还认真。我每夜装睡,装到肩膀都僵了,就是等你签完这一格抬头看我一眼,你一年都没抬。今天它自己烂给你看,烂得好,烂了我有藉口讲了。你说是不是?我觉得是。」
「喔……」苏承恩把手从他掌心底下抽出来,抽到一半又停住,「你们定吧,我跟着。」
「我们?我们两个,你讲你们,那第三个是谁?」
苏承恩不答。他把揭开的纸一张张挪到出风口前面排开,排得很整齐,纸与纸之间留一指宽的空,空留得一样宽。场那头有人吹哨,哨声很短,吹了两下就停了。棚外有鸟落下来,落在积水的沟盖板上,跳了两跳,把水踩出一圈一圈的纹。冷气风从出风口推出来,推得最外面那张纸的一角一下一下地翻,翻到那一格写着名字的栏位上,又落回去。
曾师傅是这时候过来的。他绕过来先看窗,伸手把胶条捏了两下,捏完先骂了一句硬话,骂的是这条胶条,骂完声音就软下去,软到像在跟这条车讲话。
「老化三年了。我报三次,签两张,等四个月。今天几号?」
「七号。」苏承恩答。
「七号。水从三点漏到五点,两格锺,漏在一叠纸上。」曾师傅把窗摇上去,摇到底,又摇下来一寸,「一寸,透气。明天单子收进值班房,柜子上层。柜子我开,钥匙在我这里。你们两个,一个只会压毛巾,一个趴着装睡,这个单子放在车上一年,也是难爲它了。」
他讲完就走,走到车头停了一下,拍了拍後视镜,拍得很轻,像拍一个睡熟的人的肩膀。蔡宗佑看着他的背影,把谱往苏承恩手里一放,谱压在他手上,压得他两手都不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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