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在对面，点头，微笑，偶尔附和一句「是啊」、「真不容易」、「那是得换」。他发现室友说话的时候，语速很快，像在完成一个KPI，急於把这几年的空白用这些乾瘪的社会标签填满。工作、房子、车子、结婚、生子。这些词像一堵堵砖墙，被室友一块一块地垒起来，垒在他们中间。他看着室友的脸，那张曾经因为失恋而痛哭流涕的脸，现在紧绷、疲惫、带着一种用尽全力维持的体面。他突然觉得，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阳台上抽烟、谈论宇宙和未来的男孩，已经不在了。坐在他对面的，是一个名叫「某人的丈夫」、「某人的儿子」、「某公司的中层」的陌生人。
「你呢？」室友终於问完了自己的近况，把话题抛回给他，「结婚了吗？房子买在哪？」
他喝了一口美式，觉得苦味在舌根化开。「还没，不急。」
「怎麽能不急呢？」室友皱起眉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谆谆教诲，「你都几岁了，再拖下去，以後生育、小孩教育都是问题。听我的，早点定下来，咬咬牙，贷款买个房，日子总会过去的。」
他看着室友，忽然想问：你过去了吗？你快乐吗？你晚上睡得着吗？你有多久没有抬头看过星星了？
但他什麽都没问。他只是笑了笑，说：「再说吧。」
他知道，如果他问出这些问题，室友会觉得他幼稚，或者，室友会觉得他在挑衅。成年人之间的交谈，是有边界的。这条边界叫做「不要戳破」。每个人都在自己那个充满琐碎、压力、贷款和委屈的泡泡里活着，你如果拿针去戳，泡泡破了，里面的人不仅不会感激你，反而会恨你，因为他们已经不知道怎么重新吹一个泡泡了。
又聊了几句，室友的妻子轻轻咳了一声，看了一眼手表。室友立刻会意，站起来说：「那我们先走了，还得去建材市场看装修材料。」
「好，你们忙。」
「有空约出来吃饭啊！」室友提起电脑包，说出那句熟悉的客套话。
「好啊，有空约。」他也说出那句熟悉的谎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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